第三百四十六章 北渡(六)-《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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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此之前,宛城郡衙的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议事中,那位太守大人悍然拍板下令,要集结南阳盆地的全部兵力,南下与襄阳大军决一死战。
但问题是,这所谓的紧急征召檄文,是在樊城遇袭沦陷的军情传到后,才仓促发出的。
短期之内,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对整个南阳盆地的有效聚兵。
南阳这地方,的确是沃野千里,人口众多。
哪怕是在去年那场大劫中,快被襄阳大军搬成了白地,而且以各种手段“拐”走了数以万计的壮劳力,但在这广袤的盆地里,仍有太多太多的青壮乡勇散布在偏远的乡野之间。
太守府的命令下达到各县,各县的县令们看着那严苛的期限和要丢官砍头的后果,只能急眼纵容手底下的差役如狼似虎扑向乡下。
踹开农户的门,把那些正在田间地头刨食的汉子用绳子捆了;从哭天抢地的妇人怀里,把还没长起胡须的半大孩子硬生生拽走。
可就算是种种手段,要想在短短几天内,将这些散布在各县的乡勇、农夫集结起来,并一路向南开拔,依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加上,以目前南阳可怜的物资余力,短时间内也根本无法调拨出足够的军需,更别说去组织起一支完善的后勤粮草转运队伍了。
这也就意味着,大军就算能勉强凑出个人数,也是要饿着肚子打仗的。
因此,即使是堂堂太守亲自严令各地戍卫兵力立刻赶赴南阳腹地集结,并且强硬要求各县哪怕是砸锅卖铁,也都需要出粮、出民夫、出军备。
但实际上。
在襄阳大军沿着南襄隘道浩浩荡荡一路北上,即将进入南阳腹地时,南阳方面抵达前线的有效兵力,拢共也不过才堪堪三万人。
而且,这所谓的三万大军,其成分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其中,万余人是从中原各地紧急抽调,原本负责拱卫郡治宛城的本部兵马,这批人勉强算是经历过大乾的正经军事训练,且在中原剿匪平叛中,有过些战争经历的正规军。
他们盔甲还算齐整,手里拿的是制式的刀枪,算是这支南阳大军里唯一能打硬仗的骨干。
而剩下的那两万人,则多是各地在这一年里才重新组建,或者是随着这道檄文,强行征召农夫、乡勇拼凑起来的戍卫兵力。
这些人的模样,简直让人没眼看。
他们多半是连最基础的军阵阵型都站不齐,左脚右脚都分不清的戍卫兵,身上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至于武器?
那就更是五花八门了。
有拿着柴刀的,有扛着粪叉的,甚至还有不少人,手里只攥着一根木矛或者短棍。
虽然这次来犯的敌军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新兵...但指望这样的一群人去厮杀是不是也太过乐观了点?
但这都还不是最离谱的。
在这让人瞠目结舌的两万杂兵中,居然还有一批身份更为特殊的人。
--那是自发前来“协助”大军的游侠,以及部分佛寺里的武僧,还有一些商队凑钱组建的护卫义勇。
而这群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居然也有近两千之数。
说起南阳的游侠风气,那自古以来便是极盛的。
南阳富饶,又处在南北交冲之地,商贸繁荣,三教九流汇聚。
过去那几百年里,南阳五姓等世家大族盘踞于此,为了看家护院、押运货物,甚至为了在暗地里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各大门阀都养着大批的门客和游侠。
这些游侠,平日里好勇斗狠,仗剑街头,受世家恩养,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但去岁那场大变,襄阳军推平了庄园坞堡,南阳五姓灰飞烟灭,那些世家大族倒了,这些依附于世家的游侠们,自然也就成了丧家之犬,失去了经济来源,日子过得紧巴起来。
毕竟,就算是大侠,也是要吃饭的。
而这一次太守蒲磴为了凑齐兵力,的确也下了血本,把这南阳大地上但凡能够榨出来的战力都给逼出来了。
他不仅打开了府库,号召官员们慷慨解囊,献出家财--当然这个过程里他自己有没有趁机捞一笔那就不清楚了,但根据以往的行为习惯来看很大可能干净廉洁不起来--更是发出了悬赏通告:凡愿随军出战者,无论出身,按人头赏银!斩杀贼兵一人,赏钱十贯!若能斩杀贼军将领,不仅赏金百两,更是直接向朝廷表功,重重有赏!
堂堂一郡太守公开许诺这等封妻荫子、一夜暴富的事情,对于那些在底层厮混了一年,早就穷得叮当响的游侠们来说,的确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在他们看来,打仗嘛,不就是砍人吗?
他们平日里在街头斗殴,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们身具武艺,难道还怕了那些南边的泥腿子反贼不成?
于是,大批的游侠仗着自己有些本事,提着那些花里胡哨的长剑、环首刀、宣花斧,甚至是判官笔之类的奇门兵器,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咋咋呼呼地便来随了军。
至于那些武僧,则是南阳境内几座大寺庙的和尚。
乱世之中,寺庙为了自保,多豢养武僧护院,之前襄阳打过来,光是那五大门阀的庄园就搬了个够呛,再加上要限期退出南阳,实在是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管这帮和尚,也就导致他们躲过一劫。
--只能说顾怀还是没经验,连这种事情都能出疏漏,但凡他当初军令上再把南阳的和尚们加上,说不定襄阳的家底今天还能凭空厚上个一两成。
而蒲磴许诺,只要寺庙出人协助大军,战后便将那些无主的良田,划拨好些作为寺庙的庙产。
佛门虽然讲究四大皆空,但此番诱惑实在太大,方丈们权衡利弊后,便也派出了一大批膀大腰圆、提着齐眉棍的武僧,加入了这支讨逆的大军。
至于商贾护卫...这个倒不是蒲磴主动去找的,实在是行商的最怕遇到战乱,南阳一年下来才好不容易缓过来点,各地百废待兴,正是他们赚钱的时候,结果反贼又要打过来,坏他们财路?
不答应!
就这样,正规军、农夫、游侠、和尚、商行护卫...这支成分复杂到令人发指、堪称大乾开国以来最奇葩的平叛大军,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新野城外,扎下了营盘。
好不热闹。
......
新野城外,大军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只有中原调来的那万余本部正规军,按照规矩在最核心的地带立起了营栅,挖了浅沟。
可外围那些被征召来的农夫,以及那帮游侠之类的闲杂人等,却是把整个大营的氛围,搞得怪模怪样,乌烟瘴气。
他们甚至连正式的军营都没能进去,只是接到了上面一道冷冰冰的命令,让他们在军营外围自行扎营,作为拱卫。
可一帮只知道在街头砍人,在寺庙念经之类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安营扎寨?
一个个胡乱砍了些树枝,扯了几块破布和蓑衣,便歪歪扭扭地搭起了棚子,看起来怪模怪样,倒像是个巨大的难民窟。
营帐之间毫无间距可言,若是此时有一把火点起来,保准能一路烧到天际,营地里此刻更是乌烟瘴气,喧闹震天。
“干什么?干什么!这他娘的是老子先占的地方,你凭什么把帐篷搭这儿?找死是不是?!”
一个穿着花哨短打、坦胸露腹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正指着旁边一个瘦猴般的汉子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吓唬谁呢?这地儿写你名了?老子可是跟宛城张大侠混的,惹毛了老子,今晚就抹了你的脖子!”
那瘦猴也不甘示弱,抽出一把匕首比划。
周围一群人不仅不劝,反而围成一圈,起哄叫好,大声下注赌谁先见血。
另一边的几个人更是离谱,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条野狗,直接在营地中间生起了火,剥皮烤肉,肉香酒味直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鸟气!”一个撕下狗腿肉的游侠,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这算什么事儿?咱们兄弟跑过来给朝廷卖命,连那新野城的城门都不让咱们进?”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凑了上来,附和道:“就是啊大哥!不是说协助守城,赢了有大大的封赏吗?这把咱们晾在城外,算哪门子守城?”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去!不过看这阵势,怎么不像是要缩在城里当乌龟,倒像是要逼着咱们,在平原上和那帮襄阳的反贼拼命啊?!”
“啊?在城外和反贼拼命?大哥,襄阳那帮人可是连五姓都给砍了个干净的,咱们这几斤几两,去跟他们在城外玩命,那不是送死吗?”
“怕个球!”另一边,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大声嚷嚷起来,“他们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刀砍下去照样冒血!太守大人可是说了,一颗人头十贯钱!老子要是能砍下十个,怎么也得去***里天天睡头牌!”
周围的一帮游侠立刻爆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声。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几百个穿着灰布僧衣、手里提着齐眉白蜡杆和包铁熟铜棍的武僧,正盘腿坐在地上。
领头的一个大和尚,生得方面大耳,脖子上挂着佛珠,正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的嘈杂声、污言秽语,似乎都被他隔绝在了耳外。
“师叔,”一个小沙弥大着胆子凑近,“那帮贼人如此粗鄙,咱们出家人,为何要与他们为伍?而且...咱们来掺和战事,难道不怕犯下杀孽吗?”
大和尚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与其身份不相符的厉色。
“阿弥陀佛,”他诵了一声佛号,沉声道,“襄阳贼人毁我寺庙,夺我佛门良田,此乃魔障!方丈师兄有命,此战乃是伏魔,杀贼便是护法,何来杀孽之说?”
“再者,若不将这些反贼挡下,咱们寺能躲得过上次贼人的肆虐,还能躲得过这次吗?倒不如跟随大军,迎击贼人!”
小沙弥听得似懂非懂。
而大营外围,到处都是这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游侠拉着护卫们聚众赌博,大呼小叫;武僧在诵经念佛,打坐等候;大部分被抓来的农夫,则是抱着头瑟瑟发抖,暗自垂泪。
......
新野城墙上。
邓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群魔乱舞。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消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与嫌恶。
他是被对襄阳、对顾怀的仇恨日渐扭曲了性子没错,但他终究是出身南阳五姓的世家英才,自幼熟读兵法经史,他并不蠢。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宛城那位太守大人蒲磴,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不过就是想祸水东引,推出他们这些倒霉蛋来前线送死,用这数万人命作为缓冲,好让他自己能够从容观望局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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