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北渡(九)-《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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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安静地端坐在帅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战报。
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这几页薄薄的军情,沉思了良久。
大帐内很是安静,侍立在两侧的亲卫们皆是屏气凝神,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如今已经彻底掌控荆襄、一言九鼎的州牧大人。
良久之后,顾怀那一直紧绷的唇角,才缓缓向上挑了起来,表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对于这一战,对于杨震在那白河南岸所交出的答卷,顾怀在心底,是极为满意的。
要知道,在樊城誓师之时,当他力排众议,将这作为北伐核心、承担着最重攻坚任务的中路大军,完完整整地交到杨震手上时,荆襄军中,不是没有过质疑的声音。
毕竟,杨震在此之前,给所有人的印象,更像是一个在襄阳大营里日复一日用严苛军法熬练新兵的教头。
他虽然在汉水之战中顶在了最前面,表现出了韧性和悍勇,但这,终究还是杨震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接过数万大军的指挥权,去独自领军,去主导一场决定整个南阳走势的平原会战。
统兵和练兵,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但眼下这份战报,却真真切切地告诉了所有人,顾怀没有看错。
作为一名将领,杨震的表现已经不是合格了,而是可圈可点。
在这份详细的战报中,顾怀可以看到杨震在整个白河之战中所做出的每一个决断--从最初的步步为营、深沟高垒,到面对敌军夜袭时的岿然不动、严防死守;再到次日清晨,果断放弃一切花哨的试探,直接以最为刚猛霸道的重甲步卒方阵,对敌军发起泰山压顶般的平推碾压。
更绝的是,在敌军孤注一掷,率领精锐在浓烟与战鼓的掩护下,凿穿了襄阳左翼防线,直扑中军大旗而来,那等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全军溃败的生死关头!
杨震居然没有选择避其锋芒,而是直接拔刀,以主将身份亲率亲卫营顶了上去,生生将敌军的破阵之势给打退了回去!
这份胆气,这份自信,让顾怀在阅读战报时,都忍不住在心底为之喝彩。
很显然,自己在战前叮嘱的那些话,这个汉子是真真切切地听进去了。
“果然啊...”顾怀在心底暗自感叹,“这世上的将领,从来都不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沉和自己的打仗风格,就截然不同,而再往下细数,如今撑起荆襄军队体制的各级将领们,领兵作战的手法也是各有千秋。
而这,恰恰也正是战争这门古老艺术最为迷人的魅力所在。
虽然随着时代进步,军队体制的不断完善,对将领在战场上自由发挥的限制越来越大,早已经远不如春秋战国那会儿,几千乘战车就能在广袤原野上打出各种天马行空、灵活多变的战术了。
如今的战争,更多的是比拼国力,比拼后勤,比拼大阵的厚度与士卒的纪律。
但即便如此,在这等看似死板的军阵对冲之中,每一个拥有不同性格、不同过往的将领,所打出来的仗,依然是带着其个人印记的。
就像杨震这一仗,有几个将领,会在侧翼遇袭的情况下,第一反应是正面继续打,自己提着刀上前和对面互砍?
当然。
陆沉那样的家伙,就是个例外,不能拿普通的将帅标准去衡量他。
那家伙彷佛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所有的兵法谋略、奇正相生,到了他的手里,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自然,他能将任何看似死板的仗玩出花来。
不过,鬼知道这天底下的气运要汇聚多少年,历经多少沉淀,才能孕育出这么一个将星来。
顾怀摇了摇头,将思绪收了回来,重新拿起战报,接着往下看去。
战报的后半部分,便是白河一战过后的清扫与收尾工作了,随着南阳军阵的崩盘,除了那些在推搡踩踏中丧生,以及慌不择路跳入白河被春汛卷走的人之外,最终放下武器、跪地乞降的南阳士卒,竟然超过了敌军战前总兵力的一半之多!
这其中固然有杨震大军平推带来的心理震慑,但更多的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农夫和戍卫,本就没有半点战意,一旦前方的督战队被冲垮,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扔掉武器跪地求饶。
上万人的战俘,不仅需要消耗海量的口粮,还需要分出相当一部分兵力去收缴武器、建立战俘营、进行甄别和看押。
再加上,位于白河北岸的新野城,城内的留守官吏目睹了自家数万大军在几个时辰内灰飞烟灭的惨状后,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做,干脆利落地选择了开城投降。
接收城池、安抚百姓、管理战俘...这些事情堆积在一起,难免一下子就拖慢了中路军继续北上攻伐的进度。
“是时候该接手了。”顾怀轻声自语。
他这次挂帅出征,带着亲卫营以及部分兵力作为中军,名义上是为左中右三路大军压阵,但实际上,他最大的作用,就是作为一个移动的统帅部,接收批复三路军情,并且替后勤兜底。
南阳之战,对于如今的荆襄来说,最紧要的,从来都不是能不能打赢,而是时间!
是一定要在朝廷从关中反应过来、调集重兵干涉之前,将南阳盆地彻底锁死!
他决不允许这些战后的琐事,拖慢了大军长驱直入的推进速度。
顾怀拿过一份地图,手指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宛城。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厉起来。
在政治斗争中熏陶了这么久,从江陵那个一无所有的落魄书生,一步步走到如今,有些当初还需要他苦思冥想才能看破的局势和算计,现在,只是扫上一眼战报,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就比如这场刚刚结束的白河之战。
按照常理,南阳军在如今五姓覆灭、底蕴全无、战力孱弱的情况下,最理智的做法,应当是从襄阳大军渡过汉水,进入南阳腹地的那一刻起,就依托坚城进行死守。
同时,辅以北面宛城等地的支援,节节抗击,用空间换时间,拖住襄阳军的脚步,等待长安朝廷的援军。
然而现实是,南阳强行拼凑了数万战力参差不齐的兵力,将其驱赶到了南部的平原上,背靠白河,与襄阳大军进行了一场毫无胜算的野战!
这哪里是什么破釜沉舟?说白了,这不过就是宛城里那些大人物们,一手自私恶毒的算计罢了!
将战场主动南移百里,就是在用这几万下层士兵和无辜农夫的命,去拖延襄阳大军北上的脚步!
如果大军赢了,或者说哪怕只是拖住十天半个月,那宛城的高官们自然可以安坐,坐享其成向朝廷表功。
而一旦战败...这百里的缓冲距离,以及处理数万战俘所消耗的时间,便给了宛城那些高官们,从容做出选择的时间!
是坚守?是向朝廷哭惨求援?还是干脆弃城逃跑?
数万条人命...不过就是他们买命的筹码而已,喊出的却是什么国难当头保家卫国的口号。
果然,战场上死的,永远都是农民的儿子。
想到这里,顾怀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不再犹豫,抬起头,对着账外候着的亲卫统领沉声下令:“传令!”
“中路军不要在新野久留!所有的战俘看押、城池接收,全部交由中军及后续辅兵接管!”
“命他即刻收拢主力步卒,抛下一切不必要的事务,直接北上!”
“白河一战,南阳腹地最后的机动兵力已经几乎被全歼,从新野到宛城,沿途将再无任何像样的抵抗!”
“告诉杨震,长驱直入,直接杀到宛城脚下!看看能不能直接把宛城里那帮人给堵住!再传令中军,加快行军速度,入夜之前,务必赶到新野接防!通知后方辎重营,做好安顿过万南阳战俘的粮食筹备!”
“诺!”帐口亲卫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顾怀重新坐回帅案后,这才将目光,投到了战报上,末尾处的寥寥几行。
邓禹...
顾怀手指摩挲着纸面,眼神变得有些莫名起来。
说实话,在去岁与南阳五姓决战前后,因为见识了太多世家的腐朽、贪婪与短视。
顾怀对这个时代所谓的“世家英才”,看法一直都是很直观,甚至是带着几分鄙夷的。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英才,不过就是一批稍微有点聪明才智的人,因为出身好,起点高,不需要像底层百姓那样为了活着而摸爬滚打、耗费光阴,便能轻易得到大量的资源倾斜,借此做成了一些事情,就得到了世人的吹捧与赞誉。
也就此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经天纬地之才了,实则一旦剥去家族庇护,遇到真正的乱世毒打,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顾怀的心里,真要算起来,陆沉、许良、李易、杨震...这些从乱世涌现,带着满身泥泞与鲜血杀出来的人才,才算是这乱世中真正的英才。
但如今,看着战报上对邓禹在白河之战中种种作为的描述,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还是太主观和片面了些。
不能因为当初直接从南阳五姓的身上碾了过去,就小看了天下人,世家这个阶层固然腐朽,只知家族不知国家,但其用无数资源底蕴堆砌,培养出来的真正核心子弟,其能力与心性,绝不可小觑。
就比如这个邓禹。
一个家族覆灭,原本养尊处优、出门都有奴仆成群的世家公子,能够从失去庇护、跌落尘埃的困境中重新爬起,隐忍蛰伏,最终不仅带着兵马,来寻襄阳大军复仇,更是差一点就成功了!
而最后,更是在数万大军灰飞烟灭,几乎一败涂地的绝境中,没有选择引颈就戮以求速死,也没有摇尾乞怜以求苟活,而是像一头孤狼般离群死地求生,绝不屈服!
这意味着,邓氏满门覆灭的仇恨,并没有击垮他,反而给了他不死不休的执念,将他从一个骄傲的世家公子,打磨成了一柄利刃!
顾怀靠在椅背,看着帐顶。
说实话,如果说作为如今坐拥荆襄八郡,甚至很快就要吞并南阳以全荆襄版图的顾怀,会对邓禹这么一个失去了门庭庇护,眼下还又输光了一切的丧家之犬有所忌惮。
那未免太过可笑了些。
毕竟,无论怎么看,顾怀现在的真正对手,都已经不再是这些地方上的残余世家势力,而是那长安的朝廷,是那五姓七望,还有天下大乱后,在各地拥兵自重、即将崛起的各路军阀诸侯!
一个连活没活下来都不确定的世家余孽,有什么资格让他这位荆州牧多看一眼?
可是...顾怀看着战报,就是越看越觉得,邓禹这跌宕起伏的经历,以及那不死不休的韧性,实在太有既视感了!
莫名其妙的,就让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和影视剧来。
虽然战报上最后写着“春汛湍急,暗礁密布,应无幸理”,证明大多数人都认为邓禹十有八九是喂了河里的王八,但顾怀的心里,冥冥中就是有种强烈预感。
这家伙绝对没死!
而且,注定以后还要见到这家伙,并且每一次再见,这个被仇恨浇灌的家伙,都会变得越来越棘手,越来越难以对付!
毕竟,如果跳出他自己的视角,站在朝廷和世家的视角来看,他顾怀,这位崛起于微末、靠着杀戮和造仮起家,满手血腥的荆州牧。
才是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啊!
而反派最蠢的事情是什么?一是动手前废话太多,二是斩草不除根!
所以,这家伙要是真的借着这次跳河活了下来,指不定哪天,这家伙还真能有机会喊上两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
画面太美,让顾怀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并非只是无端的臆想。
顾怀很清醒,他知道,虽然个人的力量看似微不足道,改变不了什么大局。
但是,在眼下这种环境里,却因为时代发展的限制、信息传播的闭塞、底层百姓眼界和知识的匮乏,导致大多数人,都是盲从的。
这种社会基础就必然会产生两种极端的后果。
如果有出色的人去带领他们,事情办起来就不会有太多的勾心斗角和自我掣肘。
但如果是被废材掌权,那大家就只能跟着一起完蛋。
简而言之,古代的社会结构,是容易把人神化,和偏向英雄主义的。
正如他自己一样,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除了超前的见识,和还算缜密的心思,也是因为他在大多数自己人眼中,已经渐渐被神化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保护者。
眼下,朝廷那边实际上还没有什么真正出色的人才,或者说没有凝聚起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来针对荆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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