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北渡(九)-《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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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为,无论怎么看,宛城作为南阳如今名义上的新郡治,城防坚固,粮草充足。
就算南阳主力在白河全军覆没,但宛城内总该还有些守城兵力吧?就算没有,临时强征青壮上城墙,也是常有的事。
按照常理,怎么也是要死守一番,抵抗一下的。
起码,也得是如同白河之战那般,需要荆襄大军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打造攻城器械,打上一场硬仗,才能将这座坚城啃下来。
可现在...城门大开?不见甲士?
难道...
顾怀的脑海中,几乎一下子就蹦出了前世那本著名小说里的经典桥段。
难道这宛城里有奇才,见大势已去,便想效仿古人,给他顾怀来一场“空城计”?
大开城门,引诱荆襄大军贸然进城,然后在城里的暗巷民居中埋伏下火种死士,等大军进入,便四处放火,再发起冲杀,来个“定叫他首尾不能相顾”?
顾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这年头打仗,什么阴险手段都有,还是得谨慎些才行。
他走到沙盘前,盯着宛城的模型,眼神变得冷厉起来,脑海中已经开始浮想联翩,推演着敌军会不会真的有可能跟他玩这一手,而又该如何反制...
就在他对着沙盘,脸色凝重地推演之时。
帐外,又有一名校尉被领了进来。
“大帅!”那校尉满头大汗,语气却颇为轻松:“有潜伏在宛城里的谍子传回了确切消息!”
“这宛城,此刻已经是一座实打实的空城了!”
“早在白河战败消息传回时,那宛城太守蒲磴,连同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便已经收拾了所有的金银细软,带着各自的家眷和残存的守城卫兵,连夜弃城而逃了!”
“城里的富户也跟着跑了一大半,此刻城里人去楼空,剩下的百姓为了抢夺物资,乱作一团,很是混乱!”
“根本没有任何埋伏!”
“...”
帅帐内,再次陷入诡异死寂。
刚才还在心里推演着“反空城计”战术的顾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实在是太高估这帮大乾朝廷的酒囊饭袋了!
他们哪里懂什么空城计?他们哪里有那种为了守城玉石俱焚的血性?
南阳高层,那是真的跑路了!而且跑得如此干脆,连掩饰一下的打算都没有,直接把这座南阳的政治中枢,拱手让给了他!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一声,借此来掩饰自己刚才那过于精彩的表情,和闪过的那些可笑的脑洞。
他转过身,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平静。
“既然如此,传令下去。”
“大军有条不紊入城,接收城池!”
“第一要务,是派兵接管各大粮仓府库,防止宵小哄抢!其次,贴出安民告示,在街巷设立岗哨,安顿城内秩序!”
“胆敢有趁乱打劫、烧杀劫掠者,无论是城里的地痞残兵,还是我军士卒,皆按军法,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将这些接收事宜安排妥当后,顾怀再次转过身,双手按在面前的沙盘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众将,看着他们脸上那压不下去的兴奋与激动。
顾怀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微笑。
“二十三天...”他轻声念出了这个数字。
“从樊城大军北渡汉水,到今日站在宛城脚下。”
“好,很好!”顾怀重重点了点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们中路大军,便已经彻底打穿了这南阳腹地!”
“此等战果,本帅,为尔等贺!”
众将听闻此言,皆是喜悦难掩,有的甚至激动得满脸通红。
一个月打穿一郡之地!虽然比不过当初陆沉挂帅南征,三个月扫平荆南四郡的夸张战绩,但这在他们以前的军旅生涯中,简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丰功伟绩了!
然而,就在这喜悦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顾怀脸上的微笑,却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只剩凝重。
“但是!”顾怀的声音拔高,目光凌厉扫过,“全军上下,也不能高兴得太早!”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要开始!”
众将皆是一惊,随即纷纷收敛喜意,认真听着。
顾怀看着众将神情,冷冷解释道:“随着大军如此长驱直入地深入南阳,你们可曾想过,背后的隐患有多大?!”
“沿途那些被攻陷,或者主动归降的城池,为了保证中路军进攻的兵力厚度,并没有派驻太多的兵力去镇守!”
“这也就意味着,那些地方一旦有心怀不轨之人煽动,随时都会发生叛乱,切断大军后路!”
“更重要的是!”顾怀拔剑指着沙盘,高声道,“我军军纪严明,有着严令,为了战后恢复秩序,为了荆襄军队的名声,绝对不准袭扰百姓,不准纵兵劫掠!”
“这就导致,大军在南阳腹地库房都空了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就地征粮!”
“诸位,看看这沙盘!眼下大军的粮道,拉得实在是太长了!从襄阳跨越汉水,再一路运粮至这宛城!”
“路途遥远,虽有水路之便,但途中损耗,依然极大!”
说完这些,众将面色俱是凝重起来,刚才的喜气不翼而飞,更有聪慧者已经猜到了大帅接下来要说什么,纷纷将目光投向那沙盘上的一处关隘。
而顾怀的长剑也果然点在了那宛城以北,群山环抱之中的险要之地。
那里,名叫方城。
“宛城之后,便是这方城!”
“看起来,我们距离彻底吞并南阳的目标,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但你们要明白,就因为这漫长脆弱的补给线,还有朝廷随时可能到的援军,我军绝不可能在这方城关下,去和敌人进行对峙,去消耗时间!”
“而是必须在粮草耗尽,或者后方的后勤线被这沉重的转运压力压垮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破关!”
说到这里,顾怀的眼神越发冷厉,他看向众将,沉声道:
“而南阳的高层,带着最后的兵力,连夜逃离宛城,让大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座坚城。”
“对于避免了攻城战的大军来说,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从整个战局来看,这,更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众将又听得云里雾里,愈发茫然起来。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帅,敌人把城池都拱手相让了,这...这为何会是坏消息?”
顾怀沉默片刻,才冷声道:“因为这说明,那些逃跑的高官们,并不只是单纯的溃逃!”
“他们逃跑的方向,是北方!是方城!他们必定是抱着退守方城,依托那道阻断南北的雄关险隘,进行死守,然后等待长安朝廷大军来援的心思!”
“有了宛城撤退过去的兵力作为补充,加上方城原本的守军,以及中原方向从陈留、许昌等地,紧急调拨的兵力...这道关隘难打的程度,一下子会翻上数倍!”
顾怀的话,立刻让众人心头都笼罩了一层阴云。
“而且,”顾怀继续补充道,“他们也绝不会再像去年汉水之战后那样,看到南阳五姓的高层在汉水死绝,便直接崩溃选择投降了。”
“毕竟,有着兵力补充,有着官员将领坐镇,守军的军心,就不会散!”
这时,一名年轻些的校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帅...既然这方城如此难打,还是个大麻烦,那咱们去岁攻下南阳的时候,为何不顺势一把火,把那方城关隘给毁了?”
听到这近乎天真的问话,不少老成些的将领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怀倒也没有生气,毕竟是个还在成长的年轻人...于是便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关隘,和那些建立在平原上的城池,是不一样的。”
“城池你可以烧毁房屋,推倒城墙,但方城,是建立在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交汇的狭窄隘道上,那是两座山卡出来的一条缝!两旁皆是不可攀越的绝壁,这种依山而建的雄关,你就算用抛石机砸上几个月,也休想将其彻底毁掉!”
“更何况...”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野望,“那时便已注定,这南阳,襄阳的大军有朝一日还要打回来的!”
“到那时,如果去年真的费尽心机毁了它,等道自己要用的时候,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关隘,又有何用?”
那校尉这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而看着众人眼中神色,顾怀直起腰,按住剑柄,总结道:
“所以,诸位!切不可有半点松懈!”
“虽然目前,左路军已经封锁了武关,右路军拿下了东部水网,中路军也几乎横扫了南阳城池,三路大军的初期战术任务,都已经圆满完成。”
“但!”
“唯有接下来的这场方城之战,才最为紧要!才是决定整个战役胜负的胜负手!”
“待到拿下方城!”
“西有一个武关卡死关中,北有一个方城横断中原!”
“这辽阔富饶的南阳盆地,才算是真正稳固在了我们荆襄的手中!朝廷将再也无法轻易染指南阳和荆襄半步!”
“可若是拿不下!”顾怀的声音猛地转冷,杀气四溢。
“一旦粮草耗尽我们被迫撤军,或者被敌军死死拖在关下。”
“等到朝廷的援军,从武关或者方城杀入南阳盆地。”
“那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浴血奋战,以及之后荆襄的所有战略,都将化为乌有!大军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他们赶回汉水以南!”
说到这里,顾怀凛然喝道:
“所以,这座横亘在伏牛与桐柏之间的雄关!才是关键所在!”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筹备攻城器械。”
“三日后,兵发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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